——癌证之阴阳解构
癌之为病,古今同畏。今人论癌,多着眼于有形之积块,治法以攻削为务,欲除之而后快。然攻之不尽,复又滋生;削之不去,反致人亡。此非治法之不精,乃识病之根本有误也。
以《阴阳周衍体系》之理论之,癌证非阳证之实积,乃阴密瓦解之虚积也。其治不在攻邪,而在归序。今立此论,以明其理,以定其法。
序之乱,体各异。殷商之时已有“瘤”名,有汉有晋以积聚、癥瘕别之,李唐赵宋以坚癥、肉癥、石疽、癌、岩分之,朱明以失荣、乳岩详之。名目虽众,其实一也。今以“虚积”立论,非欲另标新名,乃欲以此二字,直指其本——虚为本,积为标。使人闻名知理,见病知源。故正名以明之。
殷商之时,“瘤”字已立。从疒从留,示气血留滞、结聚成形之物也。
《灵枢·刺节真邪》论之尤详:“有所结,气归之,津液留之,邪气中之,凝结日以易甚,连以聚居,为昔瘤,以手按之坚。”又云:“有所结,深中骨,气因于骨,骨与气并,日以益大,则为石疽。”
此言“昔瘤”,言“石疽”,已明其形坚如石,其性深中于骨,其成由气血津液之凝结。此殷商至先秦之识也。
《难经·五十五难》立积聚之辨:“积者,五脏所生;聚者,六腑所成也。积者,阴气也,其始发有常处,其痛不离其部,上下有所终始,左右有所穷处;聚者,阳气也,其始发无根本,上下无所留止,其痛无常处。”
此言积为阴气所生,有常处,有定形,痛不离其部。今之虚积,正属“积”之范畴——阴气所生,盘牢不移。
《金匮要略》论“癥瘕”,言“癥”者,腹中坚硬,固定不移,痛有定处;“瘕”者,聚散无常,痛无定处。积与癥,皆是有形之阴结;聚与瘕,皆是无形之气聚。汉晋之辨,已厘清虚实久暂。
隋·巢元方《诸病源候论》列“癥瘕”“积聚”诸门。其论“癥”也,言“癥者,由寒温失节,致腑脏之气虚弱,而食饮不消,聚结在内,染渐生长块段,盘牢不移动者,是癥也。”
“腑脏之气虚弱”为本,“盘牢不移动”为标。此与本论“虚积”之义,如出一辙。
唐·孙思邈《千金要方》专列“坚癥积聚”,载方数十首,分坚癥、积聚、暴癥、食癥、肉癥、发癥、鳖癥、米癥、癥瘕、诸瘕等门,其分部之细、辨证之精,可见当时于此类病证之认识已极深入。其治多用乌头、附子、桂心、干姜之类,取“阳化气”之力以破阴结,与本论“归序”先复阳密之理,同源共流。
“癌”字之见于医籍,始自南宋。
东轩居士《卫济宝书》列“癌、瘭、疽、痼、痈”五名,言“癌”为痈疽五发之一。此乃“癌”字首次以病证之名出现于医籍。
杨士瀛《仁斋直指方论》述之尤确:“癌者,上高下深,岩穴之状,颗颗累垂,裂如瞽眼,其中带青,由是簇头,各露一舌,毒根深藏,穿孔透里。”其言“上高下深,岩穴之状”,言“毒根深藏,穿孔透里”,正是浸润转移之象。其言“岩穴之状”,亦为后世以“岩”命此证之由来。乳房之癌,古籍正作“乳岩”。
明·陈实功《外科正宗》列“失荣证”,其论曰:“失荣者,先得后失,始富终贫,亦有虽居富贵,其心或因六欲不遂,损伤中气,郁火相凝,隧痰失道,停结而成。”此言情志不遂、中气损伤为本,痰火停结为标,治之不易,预后多恶。
其论“乳岩”,言“初如豆大,渐若棋子,半年一年,二载三载,不痛不痒,渐渐而大,始生疼痛,痛则无解,日后肿如堆粟,或如覆碗,色紫气秽,渐渐溃烂,深者如岩穴,凸者若泛莲,疼痛连心,出血则臭。”此描述之精准,由初起之不觉,至渐大之疼痛,至晚期之溃烂翻花,与今日临床所见,如出一手。
由此观之,明之医家于此类病证之发生发展全过程,已有完整而详尽之认识。其论“失荣”由“损伤中气”而来,论“乳岩”由“忧郁伤肝,思虑伤脾”而来,皆以正气虚损为根本,痰瘀结聚为标象,与本论“虚积”之论,一脉相承。
综上可知,癌之为病,非今日始有。殷商识其形,汉晋辨其性,隋唐详其类,两宋立其名,有明精其治。名虽屡更,理则一贯。
本论以“虚积”立名,非欲另立新名,乃欲以此二字点破其本质——虚为本,积为标;秩序崩解为本,有形结块为标。使人知其名而明其理,明其理而正其治。
故正名以明之:积有虚实,癌为虚积。其名异于古而其实同于古,其论出于今而其理本于经。如是而已。
积者,有形之结聚也。然积有虚实之辨,不可不察。
实证之积,乃邪气盛而正气不虚。外邪侵袭,或内邪滋生,正气与之相搏,邪正相结,乃成积块。如伤寒之结胸证,水热互结,心下石硬,此乃实证之积。正气尚充,可攻可下,去其邪而正自安。
虚证之积,乃正气大虚,阴密瓦解,浊阴无序堆积,乃成积块。此即“虚积”,癌证属之。其特点有三:一者,正气已衰,非但不能御邪,且无力维持自身之有序;二者,积块之形成,非外邪之入侵,乃自身秩序崩解后之产物;三者,积块虽为有形之实,而其根源在正虚,故为真虚假实。
故曰:癌证者,阴密瓦解之虚积也。
阴密者,阴气和平于内,结构完整,功能有序之谓也。平人之所以无积,以阴密故也。
若阳气虚衰,推动无力,则水谷不化精微,反生痰湿;血行不畅,则瘀滞内生。痰湿、瘀血,皆浊阴也。阴密尚在之时,虽有浊阴,机体能自行化解排除,不为积也。
若阴密瓦解,秩序崩坏,则浊阴不能化解,不能排除,反而在某处无序堆积。初时无形,渐而凝聚,乃成有形之积块。其积也,非一朝一夕之故,乃长期阴密失守、秩序渐乱之结果。
故曰:虚积之根,在阳不密而阴不平。阳不密则气化无权,浊阴乃生;阴不平则秩序崩解,浊阴乃积。
以《阴阳周衍体系》之次第辨之:
一、定六态。 虚积之病,非一态可限。其始也,多在太阴——脾虚不运,痰湿内生。其进也,入于少阴——真阳衰微,气化无力。其终也,归于厥阴——秩序崩解,阴阳不顺接,寒热错杂,积聚成形。
故虚积之六态归属:以太阴、少阴、厥阴三阴合病为本,以厥阴之逆态为最终表现。
二、分表里。 虚积之病,深在脏腑,属于里证。虽有体表之积块可见可触,然其根在里,不在表。
三、辨虚实。 此乃关键。虚积之积块,有形可征,看似实证。然其人之整体,必见虚象:神疲乏力,纳差食少,日渐羸瘦,脉象无力。此乃“至虚有盛候”,真虚假实也。故虚积之本质为虚,局部之积为假实。
四、明寒热。 虚积之初,或可见局部热象,如发热、局部红肿,此为假热,乃阴盛格阳、虚阳外越之象。其本质为寒,以下利清谷、手足厥冷、脉微细等征可验。至晚期,寒热错杂之象更显,消渴、气上撞心与饥不欲食并见,此乃厥阴逆态之典型表现。
故曰:虚积属阴病,本质为虚、为寒、为里,虽有热象,是假热也;虽有积块,是假实也。
虚积既属阴病,其治当用“归序”法。不可攻城,不可速决,必分步重建秩序。
虚积之人,脾胃必伤。或纳差食少,或腹胀便溏,或日渐羸瘦。此时,胃气是最后之火种。
治法: 温中健脾,复其运化。使脾胃能受食、能生气血、能运药力。
主方: 理中汤。若虚劳里急,心中悸而烦,则用小建中汤。
禁忌: 此阶段绝对禁用攻伐之品,包括活血化瘀、软坚散结、清热解毒等一切以“攻癌”为目的之药物。胃气未复而攻之,是促其死也。
指征: 大便成形,食欲稍复,精神好转,腹满减轻。此为中焦得立,可以转进。
太阴已立,中焦能运,此时可进而扶少阴之真阳。虚积之人,命门之火必衰,气化无力,故水湿不化,痰瘀不散。
治法: 回阳救逆,温补心肾。使命门真火复燃,一身之气化有权。
主方: 四逆汤。若见格阳,面赤如妆,用通脉四逆汤。若见戴阳,面赤,用白通汤。
指征: 手足自温,精神明显好转,恶寒减轻,下利停止。此乃少阴真阳来复之象,可以转进。
太阴已立,少阴已复,正气已有相当根基。此时方可处理厥阴之复杂局面。
虚积之积块,是秩序崩解之产物。此时欲散其积,不可用大队攻削,而当调其逆乱,恢复阴阳之顺接。秩序一复,则浊阴自化,积块自消于无形。
治法: 寒热并用,调和阴阳,缓消其积。
主方: 乌梅丸。此方酸苦辛甘并用,寒热并行,能使阴阳复归顺接,是调逆复平之主方。
若血虚寒凝明显,手足厥寒,脉细欲绝,用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,温经养血散寒,以清酒煎,直入厥阴血分。若虚积之局部有热象,不可纯用寒凉,当与温热之品相伍,仍以乌梅丸之法为宗。
若欲加强缓消积聚之力,可于此基础上,少加化瘀消积之品,如桂枝茯苓丸之法,以丸剂缓图,取其“丸者,缓也”之意,峻药缓投,不可急攻。
一、禁用攻伐。 虚积之块,是假实,其根在虚。攻伐之品,伤正最甚。正气本衰,再受攻伐,则胃气先败,不待积消而人已亡。此乃治虚积第一禁忌。
二、禁用寒凉。 虚积本质为寒。虽有局部热象,是假热。若见热清热,用大队苦寒,则残阳立脱,正气溃败。
三、不可求速效。 虚积是长期阴密瓦解之结果,其形成非一朝一夕,其消散亦非一朝一夕。求速效者,必用攻伐,用攻伐者,必致速亡。此乃治虚积第二禁忌。
四、不可合方杂投。 虚积属阴病,阴证治法必须拆开,分步而治。不可见其证多端,便将理中、四逆、乌梅、当归四逆合于一方,以为面面俱到。此乃“乱枪打鸟”,正犯了阴证不可合方之铁则。
虚积之预后,决于胃气之存亡,与阴密重建之可能。
胃气存,则尚有生机;胃气绝,则万无生理。 故第一步太阴之治,至为关键。太阴能立,则后续治疗皆有可能;太阴不立,则虽有灵丹妙药,亦无能为力。
阴密重建之可能,取决于病之深浅与正气之残存程度。若病浅而正气未全衰,三步归序可望恢复秩序,则虚积可望消退,或可带病延年。若病深而正气已衰极,则虽用归序之法,亦只能减轻痛苦,延缓衰亡,难言痊愈。然“减轻痛苦,延缓衰亡”本身,已远胜于攻伐之下之痛苦加剧与加速死亡。
故治虚积者,当以“留人治病”为宗旨。人存,则病可图;人不存,则一切皆空。此即“控熵归序”之于癌证之最终落实。
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曰:“阳化气,阴成形。”
此言阳平阴密时,阳能化气以为用,阴能成形以为体。二者协调,生命有序。
虚积之生,正是此“阴成形”功能之异化。阴密瓦解,成形而不成其序,堆积而不为其用,乃成癌肿。
故治虚积,不在毁其形,而在复其序。归序三步,正是重建阴密、恢复有序之法。太阴立则化源复,少阴复则气化行,厥阴平则秩序归。三步既成,阴平阳密,则虚积虽可不攻而自消。
此乃《阴阳周衍体系》于癌证之全部意义。癌证非不治之症,亦非必攻之邪。其为阴密瓦解之虚积,以“归序”法治之,虽不能尽愈诸癌,庶可以见病知源,思过半矣。
《虚积论》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