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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寒卒病小传

引言

张仲景著书,自定名曰《伤寒卒病论》。卒者,终也,尽也——谓以伤寒一道,终结诸病。后世不解“卒”字之妙,误为“杂”,遂生“伤寒部分+杂病部分”之妄解,千八百年争论,由此而起。

仲景被尊为医圣,非因写了一部治伤寒的书,而因他掌握了终结疾病之道。道在术中,术中有道,方书之祖,其神在此。

一、源起:阴阳大论

《阴阳大论》以四时物候为始,推阴阳消长,立三阴三阳之框架:太阳、阳明、少阳、太阴、少阴、厥阴。此框架可统摄疾病表里、寒热、虚实之传变,本为宇宙模型,后被引入医学,成为辨证之纲。

今本《伤寒论》卷首《伤寒例》,即《阴阳大论》之佚文。其内容涵盖四时正气、伏气发病、时行疫气、阴阳消长、六经受病,乃全书理论之根。

仲景撰用此书,非为炫耀理论,而是以阴阳为器,以伤寒为用,演示如何以道御病。

二、仲景成书:前半伤寒,后半阴阳

张仲景勤求古训,博采众方,据《素问》脏腑经络、《九卷》经脉刺法、《胎胪药录》药学知识,结合自身临床,写下大量条文。

前半部:展示伤寒
以“伤寒”开头之条文,按时间顺序排列:伤寒一日、二三日、四五日、五六日、六七日……直至瘥后劳复。此乃外感病程实录,真实、具体、可征。仲景告诉后人:我就是这样治伤寒的,一个病从头到尾,每一步怎么走,每一证怎么治,都记在这里。

后半部:演示阴阳
以“太阳病”“阳明病”等开头之条文,按阴阳消长之理排序:太阳(阳之表)、少阳(阳之枢)、阳明(阳之里)、太阴(阴之表)、厥阴(阴之枢)、少阴(阴之里)。仲景在此演示:我用阴阳这个框架,把伤寒经验重新整理了一遍。同一个证,可以从时间角度看,也可以从状态角度看;伤寒是这样治,其他病也可以这样治。

两类条文症状重复,非为冗余,乃同一经验之两个版本:前半部是病,后半部是道。病以载道,道以御病。此即“伤寒卒病论”五字真义:以伤寒为入口,终结诸病;以阴阳为根本,演示治法。

三、王叔和撰次:定名《伤寒论》

西晋太医令王叔和,得仲景遗简,整理编次:

王叔和未改原书之名,然因其整理者仅见伤寒部分,故将所编之书定名为《伤寒论》。原书《伤寒卒病论》之名,仍存于唐代书目。

王叔和之功,在使仲景书得以流传;王叔和之过,在以形取神——他看到了阴阳框架,却未悟仲景以伤寒演示阴阳之妙;他加了脉象,反使后人拘泥脉形,忘了仲景“但见一证便是”之旨。

四、后世之失:六经辨证

后世将仲景书总结为“六经辨证”,以为是治伤寒专书,此大谬也。

六经者,阴阳之六态也,非六条经络,非六种病名。太阳者,表之态也;阳明者,里实之态也;少阳者,枢机之态也;太阴者,虚寒之态也;少阴者,虚衰之态也;厥阴者,错杂之态也。无论何病,但现此态,即用此法。

后世将六经窄化为“伤寒六经”,遂以为《伤寒论》只能治伤寒。于是另立温病学派,另立杂病辨证,把仲景一以贯之之道,拆得七零八落。此非仲景之失,乃读者之失也。

任何高大上理论,都要回归到解决实际问题。仲景高明,正在于此:他用阴阳这个道理,去解决伤寒这个实际。他不是空谈阴阳,而是演示阴阳怎么用。后人学了他的阴阳,却只记得伤寒,岂不是书没读通?

五、林亿误解:一字生疑案

北宋林亿等校定医书,见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著录有《伤寒卒病论》,而传世者唯王叔和所编《伤寒论》十卷,遂以为“卒”乃“杂”之传抄讹误,仲景原书当为《伤寒杂病论》,应有伤寒、杂病两部分。林亿于《金匮要略方论序》中明言:

“张仲景为《伤寒杂病论》合十六卷,今世但传《伤寒论》十卷,杂病未见其书。”

此八字一出,遂成千年定论——人皆以为仲景书有缺失,杂病部分早已亡佚。

后林亿等见蠹简中有三卷本,上卷皆“伤寒”开头,中下卷为杂病方,乃大喜,以为此即失传之“杂病部分”,遂删上卷,按《伤寒论》体例重编中下卷,命名《金匮要略》。

此“按图索骥”之举,实由一字之误解而起。仲景原书本自完整,“卒”非“杂”也。前半伤寒、后半阴阳,本是一书,何来缺失?

六、歧出:汤液逆推

《伤寒论》成书之后,另有一脉源流之论,曰“汤液”。

晋·皇甫谧《针灸甲乙经序》首倡“伊尹以亚圣之才,撰用《神农本草》以为《汤液》,汉·张仲景论广《汤液》为十数卷”。北宋林亿《伤寒论序》沿袭此说,元·王好古著《汤液本草》推衍之,民国杨绍伊更以考据之法“逆推”《伊尹汤液经》,试图从《伤寒论》条文中区分何者为“汤液原文”,何者为“仲景论广”。

按仲景自序所举书目,无《汤液经》;原序列举先贤,无伊尹;《伤寒论》全书,无一条“汤液经曰”;王叔和撰次,亦无增入。所谓“汤液一脉”,其文献根基不过皇甫谧一语、陶弘景一书,皆魏晋以后人所言,非仲景自道。以无本之木强为仲景之学寻一祖宗,此后世托古之建构也。

七、版本流变

八、读法之别

以时间序观“伤寒开头”条文,得仲景之临床;以阴阳排序观“阴阳开头”条文,得仲景之道。两表对勘,可见仲景从伤寒入道之迹,亦可见阴阳六态统摄万病之用。

窦材以阴阳直读,见王叔和所加脉象反成桎梏,故主张扶阳为要,诊脉但分阴阳,不拘二十四脉。其“脉大而昏睡,定非实热”之案,正是以阴阳统脉、不为条框所缚之实践。虽偏于扶阳,然其直读之法,实得阴阳之要。

庞安时著《伤寒总病论》,尊叔和而阐发之,代表宋人主流。窦材则代表异端——跳出框架,直读阴阳。二家并观,可见读法之异。

九、结语

神者何?阴阳而已。形者何?六经而已,方证而已,脉象而已,汤液而已。

得其神者,可以执大象,天下往。